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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鵬程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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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出生于台北,籍贯江西吉安,是台湾佛光大学、南华大学两校的创校校长、中华武侠文学学会会长,现任卢森堡欧亚大学〈马来西亚校区〉校长,游历中国大陆,任北京大学、南京大学客座教授,北京师范大学特聘教授,四川大学讲座教授,作育英才无数、著作七十余种,为当今知名教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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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臘文藝觀小議  

2014-09-17 09:09:00|  分类: 育儿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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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臘之所謂繆斯九女神,有點類似中國唐宋以後民間流行的行業神,分掌歷史、音樂、喜劇、悲劇、舞蹈、挽歌、頌歌、天文、史詩。

繆斯乃文藝之神,故由她們分管的職事,便可以知道當時人之文藝觀。其觀念,現代人所不熟悉的,大抵有以下各端:

一是繪畫、雕塑、建築等現代人認為的重要藝術門類,都不在其中。現代人所理解的或所看重的希臘藝術,正是這些東西;而這些,當時人其實並不重視,且不視為真正的藝術。

二、當時亦顯然還沒有整體的“詩”這一概念,談的只是各種體裁的作品,如史詩、頌詩、悲劇、喜劇等。

三、無論哪一種詩,又都是和音樂分開來的。當時所謂史詩、頌詩、喜劇、悲劇,主要是朗誦或吟唱。誦或吟,固然就有音樂性,卻不是配著音樂的。

四、音樂既與史詩、悲劇、喜劇等分由不同的女神掌管;那麼,是否音樂即已獨立,脫離了詩,自成一大門類?卻又不是這樣!史詩、頌詩、悲劇、喜劇之所以由多神分掌,而音樂獨歸一女神管理,只是因為音樂不如詩那麼重要,故把所有音樂併歸到一位女神名下罷了。

希臘時期之音樂,地位及內容均不如我們現今一般認為的那麼高。當時根本還沒有純器樂的演奏,歌唱也不重要。談音樂,更主要的是說一種和諧的理念,如畢達哥拉斯所說數的比例、構成等。也無整體之音樂概念。故具體談音樂時就會如亞里斯多德《詩學》那樣:論詩分述悲劇、喜劇、抒情詩、史詩、酒神頌歌;論音樂,便舉長笛、豎琴為說。要等到基督教興起後,才有真正由詩中獨立出來的音樂。

這幾點,都很可與我國的文學發展史作對勘。

例如第一點,希臘人之所以不重視建築雕塑等,是因當時人把各種製作技藝,分為“自由的”與“平民的”。這一區分,是由當時政治上的自由人與奴隸而來,故平民的製作即是奴隸的。什麼是奴隸的呢?一門製作技藝,若極需要體力,與自由藝術主要靠著智力不同,那麼它就是奴隸的,自由公民不屑為也。繪畫、建築、雕塑等均屬於此。

須知直到文藝復興時期,畫家還常隸屬於醫生、藥劑師或出版商的行會,建築師雕塑家還常隸屬于泥瓦匠、木匠行會,便可知此類藝人舊時均屬於工匠,其人與其技藝都是受卑視的。西塞羅把雕塑繪畫建築等等稱為“髒”的技藝,與詩分開,良有以也。

當時還有一說,謂技藝可分為“為教育的”和“為娛樂的”。雕塑、繪畫等均只能提供視覺之娛,故與詩之充滿神性不同。

我國談藝,初不如此。許多人可能會想到唐宋以後繪畫及各種工藝也同樣有一個先受鄙視,其後努力將自己詩化的過程。可是夷考淵源,我們就會發現古人論文談藝顯然無這等身份、體力智力、髒不髒、為教育為娛樂之分。

藝字的本義就是植栽,乃工匠之事也。然而,《周禮》云保氏教國子以六藝,可見藝並不僅屬於工匠、奴隸,也不髒,且亦不僅是娛樂的、更是教育的。

文,這個字的一個主要意思則是紋繡編織。所謂“文章”,常指黼黻,《楚辭》曰“被文服纖”,《荀子·非相篇》曰:“美于黼黻文章”,即是明證。編織是女工的技術,但好文章同樣稱為錦繡。這是因文這個字通貫於天地,天文地文人文,在一切地方顯現。與希臘孤立地說文談藝,愈說愈窄、分來分去迥異。

    關於第二點,當時人還沒有整體的詩觀,也和我國的情況大異。我國早在《尚書·堯典》裡就說了“詩言志”,這即是對詩的整體概括與定性。後來左传·襄公二十七年》記趙文子叔向说以言志·天下篇》说:诗以道志《荀子·儒效《诗》言是其志也等等都延續其說,形成中國詩學極穩定的傳統,而開端乃極早、極明確。

    不過,詩言志,中國人太熟悉了,竟常不知此語之可貴。此語可貴處,除了剛剛說的顯示了一種整體性的詩之觀念外,還在於它顯示了西方很晚很晚才能有的想法:詩是與個人自己直接相關的。

      西方早期的詩,乃是與神相關的。直到拉丁文中,詩人跟先知還是同一個詞;希臘時期,詩就更是主要由先知和巫師朗誦的了。雕塑建築繪畫等技藝之所以不能跟詩比肩,這就是個關鍵。詩由神示、天啓、靈感而來,其他的只是技術、知識、程式。

      中國古代也有頌詩、也有祭神之歌舞、也講詩心窈冥通乎鬼神,然而詩言志,顯示的只是詩人志之所之,詩人自己才是詩關注的主體與內容。這個道理,西方也許要到近代才明白。

      至於音樂與詩的關係,我們和希臘亦極不同。古代詩、舞、樂當然也有分立的現象,例如我們早有獨立的器樂演奏,並不配詞,像《詩經》中那幾首“佚詩”就是;也有徒歌,不配舞蹈,像《詩經》中的國風,可能就是如此。但整體說來它們仍是一體的,甚至有時可以用一個“樂”字來包括。“樂”這個體系的弱化和分化,是戰國以後的事,與西方的情況頗不相同。

      因此,對照古希臘,是十分有益的事。近年北美和大陸學界熱衷推廣雅斯培的“軸心時代說”,謂中國希臘印度在同一時期都經歷過一場“哲學的突破”。此說講講當然也無所謂(我並不贊成,詳見我《中國傳統文化十五講》),但它常引起一種附會類比之風,把希臘哲人跟我們先秦諸子想像成差不多的一群人;把孔孟想像成蘇格拉底柏拉圖;把希臘的哲學突破內容,拿來講孔孟的成就。我覺得這些都是荒謬的,既不知中國學問,也不懂西方。

   老實說,蘇格拉底何敢望孔子?縱令希臘哲人當時有所謂的突破,其思致、意藴、境界,問題多多,跟孔孟是不好比的。別的且不說,仍從“詩”這部分看罷:

柏拉圖《理想國》卷三曾記載蘇格拉底和阿德曼托斯討論教育問題時,主張許多故事不應講給孩子聽,例如地獄之事,會讓孩子產生畏懼,將來就不勇敢了。因此,便也要限制詩人不准寫這些東西;而古代傳下來的史詩中,若涉及這些,亦應刪去:

讓我們從史詩開始,刪去下面幾節:“寧願活在人世做奴隸啊,跟著一個不算富裕的主人。不願在黃泉之下啊,統帥鬼魂”。其次,“他擔心對凡人和天神/暴露了冥府的情景;陰暗、淒慘、連不死的神/看了也觸目心驚”。其次“九泉之下雖有遊魂幻影,奈何已無知識”……。此外,我們還必須從詞彙中剔除那些陰慘可怕的名字,如悲慘的科庫托斯哥、可憎的斯圖克斯哥、以及陰間、地獄、死人等名詞。……應該刪去那些挽歌。……

此外,詩歌還不該描寫英雄哭泣、憂傷、憔悴、歎息,亦不應大笑、情緒激動。如荷馬說“赫淮斯托斯手執酒壺,繞著宴會大廳忙碌奔波。極樂天神見此情景,迸發出陣陣哄堂大笑”,這種有點酒神精神的句子,都該刪去。

這是因蘇格拉底主張人須有克制的美德,故又認為“有侍者提壺酌酒,將酒杯斟得滿滿的。豐盛的宴席上,麥餅、肉塊堆得老高”之類句子也應該刪。因為他所說的克制,對一般人來講,最重要的是服從統治者;對統治者來講,則是克制飲食等肉體快樂的欲望。

把他這些話拿來跟我國的“詩教”相比,差異可就太明顯了。

首先,孔子刪詩書、正禮樂,看來似與蘇格拉底所想幹的事相仿,但孔子可不曾把那些涉及死亡、描寫哀樂的詩刪去。《詩經》中到處都可以看到蘇格拉底想刪掉的那些內容。後世儒者強調“溫柔敦厚,詩之教也”,卻也承認陽阿韰露等挽歌的崇高價值,挽歌在漢魏南北朝隋唐期間也一直盛行不衰。

其次,如此昌言詩人什麼可寫什麼不可寫、古代詩歌什麼地方該刪,是中國聖賢絕對說不出口的,連韓非子也不敢說要如此。後來秦始皇焚書之所以遭人詬病,即由於整體社會反對如此這般清潔化思想。

至於把克制之美德界定在服從統治者和飲食的生理欲望上,一是匪夷所思,絕不符合正義;二是淺薄,與我國儒者論克己復禮,境界與意蘊都相去遼遠。

希臘是個備受近代人美化歌頌的時代,而其實有太多可詬病可質疑之處。羅家倫翻譯的英國柏雷《思想自由史》雖然把希臘羅馬視為理性自由時代,認為中古是理性入獄時代,文藝復興與宗教改革才唱起了解放的先聲。卻亦不能不說柏拉圖所建構的是個鐵牢,所有公民,都須相信他規定之宗教,否則不是處死就是囚禁(第三章)。其實不僅柏拉圖如此限制或扼殺思想自由,處死蘇格拉底的社會或蘇格拉底本人,又豈能視為理性自由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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