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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鵬程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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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1956年出生于台北,籍贯江西吉安,是台湾佛光大学、南华大学两校的创校校长、中华武侠文学学会会长,现任卢森堡欧亚大学〈马来西亚校区〉校长,游历中国大陆,任北京大学、南京大学客座教授,北京师范大学特聘教授,四川大学讲座教授,作育英才无数、著作七十余种,为当今知名教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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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藝  

2011-10-07 21:05: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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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三十日赴韓國,由仁川轉全羅北道,參加世界書藝全北雙年展。

  韓國近年文化產業勃興,光是全州在開辦這個大會之同時,就還有全州世界之聲慶典、全提地平線慶典、全州國際發酵食品博覽會、高敞陽城祭等,文化會展產業之發展,可見一斑。

  這個城市,雖說已被聯合國科教文組織指定為「清唱之鄉」,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實際上在韓國仍應屬二線城市,而其會展如此發達,恐非台灣大陸所能望其項背。就說書法吧,台北固然曾舉辦過多次「漢字文化節」,可還沒有世界書法展這種規模與層次的活動,大陸就更甭提了。

  這個展覽已辦八屆,今年主題是「力動」,開幕展就有十幾項內容:

1、世界書藝「力動性」展;

2、韓字11.172字展;

3、以書藝創作的招牌、封面、商標展;

4、書藝治療:well-being(綠色健康)事例報告展;

5、名士書藝展;

6、海外同胞書藝招待展;

7、寫經;

8、生活與實用:書藝設計展;

9、影像書藝展;

10、全北書藝之教學相長展;

11、美麗的韓國展;

12、筆歌墨舞:Emography與圖畫文字書藝之表演。

  附帶相關活動為:1、二零零九年幾年大獎賽得獎作家邀請展;2、雙年獎紀念大獎得主邀請展;3、本屆得獎作家作品展;4、書家與觀眾見面會;5、書家作品抽獎贈送活動;6、拓本體驗活動;7、我也是書藝家:大眾書寫互動;8、與韓紙同行:韓紙工藝品體驗活動;9、書藝載著希望,翱翔秋空:大家書寫夢想於彩紙上繫於樹端。

  此外尚有:1、全北書藝遺產展:朝鮮時代書蹟;2、益山市書藝家邀請展;3、群山市書藝家邀請展;4、南原市書藝家邀請展;5、韓國書刻學會創立展等等。可謂琳琅滿目。

  大陸與台灣所辦書法展、書法家聚會、書學研討會當然也很不少,但相比一下,你就知道那只是書法界同行間的交流與自我取暖,距這種文化產業式的做法,相去不可以道里計。

  辦這種類似釜山電影節、威尼斯美術雙年展之類的大型書法展,當然所費不貲。據知,支援單位就有外交部、通商部、行政安全部、文化體育觀光部、韓國文化藝術委員會、韓國觀光公社等。但會展的效益更可觀,該地韓屋村、馬耳山等各旅遊點的人潮也隨之帶動了起來,故其經驗實在值得我們各城市主觀參考。

  我參加的主要是「書藝與其他藝術形式之力動融合的可能性」學術研討會,餘則僅作為觀眾而已。

  研討會,有法國人談書藝在西方之發展;日本人談宮本武藏《五輪書》與書法之關係;韓國人談書藝與跆拳道;我談書法與武術;大陸梅墨生先生談書法與太極拳。其他藝術形式,如舞蹈等與書法之關係竟無人談,可見書法與武術的關係畢竟最近,故論者集矢於此,欲就刀鋒論筆鋒也。

  我大概就筆法、指法、身法、心法各方面分說了兩者關係,梅墨生也在會上演示了吳氏太極與陳氏第一路。後來我們談得投契,他夜中還來我房間相與講論演練一番,過了子夜才走,有一詩贈我,曰:「文武與伽藍,相逢作漫談。論拳君習北,品畫我宗南。不是三家一,何來眾妙參?耳山歸路暮,青翠染煙嵐。」  

  其詩係往遊馬耳山歸來所作,故云。馬耳山,為全州名勝,道士李甲龍經營石塔甚眾,彼乃三教合一者。我又在山中發現一舊宅,門榜大署:全韓太極拳總本山。或此地尚有道家武術傳承也未可知。坐山間,喝濁酒一榼,啖野山豬排,固一樂焉!

  雖然如此,整體感覺並不美好。爲什麽呢?

  上文其實已見端倪。韓國人把書法稱為「書藝」,是用以區別中國人所稱的「書法」和日本人所稱的「書道」。我們在國內其實常混用這些詞,並無分別心,我自己論書那本著作就名為《書藝叢談》。但韓國人於此,似別有所見。本次大會,有論跆拳道與書藝之世界性拓展一文,最能見出這種態度。

  跆拳道,本即學自日本的空手道。一九五零年代才漸從空手道中脫離出來,另創跆拳道一名,在技術及套路方面開始區別於空手道。後來由於韓國支援美軍在越南戰場的行動,隨之開始打入美國市場;再經由美軍之世界性佈局,又逐漸隨之世界化。李小龍電影風靡歐美之後,更趁著歐美之東方武術熱而迅速擴張。如今不但早已躋身奧運會比賽項目,更在全球廣設道場,成為韓國最成功的文化產業。

  相對來看,韓國人認為書藝雖也是由中國傳來的,可是由「中國書法」到「韓國書藝」,就如中國武術變為琉球「唐手」,再變為日本「空手道」,最終成為韓國的「國技」跆拳道一樣。書藝具有韓國化之特點,與中國書法並不相同。而這樣的書藝,目前亦如跆拳道一般,雄心勃勃,準備開展其世界化的大業。

  韓國書藝與中國書法區別開來的辦法,據我觀察,有三:

  一是歷史上之韓人所作書法,本來就自有其特色,猶如日本書道雖亦傳習自我國,也不能說就無自家面目,此稱東國書風或東體。如今繼承幷發揚此一傳統,受重視的程度,漸要超越對中國書法碑帖織學習及審美趣味了。

  其次是對現代書法的追求。現代書法起於日本,以墨象、減筆、少數字為之,欲成為現代抽象藝術之一支。近年更受後現代藝術運動之影響,搞拼貼、裝置,甚至結合聲光化電、歌舞演劇,成為表演藝術、行為藝術。

  韓國的現代書法,比大陸更早,甚至也比台灣還早即由日本傳入,發展甚盛。如今既要區別於傳統中國書法,這種路子,或將傳統書法與現代派結合的路子,自然也就可以作為一種嘗試。

  第三種方法,最具韓國特色,那就是直接脫離漢字,寫韓文。

  所謂韓文,乃是十五世紀朝鮮世宗時創立的,子音母音拼合并附會中國天地人、陰陽五行學說而成。實非文字,只是拼音字母,故名為「訓民正音」。相對於漢字這種真書(真正文字),它又稱為「諺」,諺即俗語之意,猶如日本人把漢字稱為真文,自己創造的叫「假名」那樣,原是一種輔助不識字民眾之訓民用字。在創立時,頗引起士大夫之非議,認為:「今別做諺文,捨中國而同於夷狄,是所謂棄蘇合之香,而取螳螂之丸也。」(崔萬里語)。但在近代韓國民族主義高漲之後,諺文一躍而成「韓文」,傳統漢字遂遭替代,只在極少數場合運用漢字。

  書法界本來即是這少數仍以漢字書寫為主的領域,然而若爲了區別於中國書法,則寫韓文字母自然成為一大選項,立刻可以顯示出韓國書藝與中國書法、日本書道之不同來。

  今年韓國訓民正音學會及一些學者、報章還宣傳說印尼蘇拉威西島的少數民族吉阿吉阿族已開始推廣并使用諺文來拼寫他們的語言了。此舉當然大大鼓舞了韓文字母的提倡者,認為這也可能將如跆拳道之世界化般,諺文可以逐步世界化。

  書藝界在此氛圍下,將韓文字母大舉納入,當亦可以理解。本屆展出,即有一場「韓字11,172字展」的專場(11172是韓字音節數)。展場其他處也多用韓文字母,總量可能還要過漢字。

  韓國民眾對這類展出是熱情的、盛裝、著古衣冠而來者極多(日本學者也多著和服,中國人僅我一人穿長衫而已),可見矜重。但這種整體趨勢卻令我高興不起來。

  對於書法被搞成現代藝術,追求視覺效果,在構圖、色彩、造形上弄花樣,甚至拼貼、裝置、聲光化電、複合演出,我都不贊成,認為是雜技化、捨本逐末。西方的所謂書法,如本屆大會中法國學者所談拉丁字母書法等,我亦以為那不是書法,應如羅蘭·巴特在《顯義與晦義》一書中稱為「字母藝術」。韓字其實若納入書藝中去表現,同樣宜稱為字母藝術,是把字母或個別字母用寫美術字的方法去表現之,和書法根本是兩回事。

  但擺弄漢字,將漢字只視為藝術創作的一種元素;或逐漸要脫離漢字,追求屬於自己的榮光,要「世界化」的傾向既如此強大,吾儕古調獨彈,能挽回頹波否?

  旅中有位朋友,作了一首小詩,云:「獨自莫憑欄,遊人九月寒。墨多無好字,味怪少佳餐。浪蕩江湖易,平衡水火難。全州觀鬧劇,書藝惹心酸!」其所感或別有在,但看了這樣的書藝展,令人憂心忡忡,倒真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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