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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鵬程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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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出生于台北,籍贯江西吉安,是台湾佛光大学、南华大学两校的创校校长、中华武侠文学学会会长,现任卢森堡欧亚大学〈马来西亚校区〉校长,游历中国大陆,任北京大学、南京大学客座教授,北京师范大学特聘教授,四川大学讲座教授,作育英才无数、著作七十余种,为当今知名教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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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霧中的鄭和  

2006-05-19 12:08:1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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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事赴蘇州,聞劉家港將闢鄭和博物館。大陸近年大肆紀念鄭和史事,此僅其一端。鳳凰衛視不是還弄了一條船去,號稱要走走鄭和走過的航路嗎?

 

  鄭和當然值得紀念,提醒世人注意中國航海史,也沒什麼不好。但藉此表彰中國和平宣化與西洋之殖民擴張不同,為中國可以「和平崛起」之證,則殊無必要。何況,鄭和史事,久遭埋翳,現在勉強去談,其實是談不出什麼東西的。

 

  清初錢曾《讀書敏求記》已提到:「三保下西洋,委巷流傳甚廣,內府之劇戲、看場之評話,子虛烏有,皆俗語流為丹青耳。」鄭和事,明清流傳下來的,大抵便只是這些稗官野史戲劇評話,如小說《西洋記》之類,真正具有史料意義之文獻絕少。《明史》《瀛涯攬勝》《西洋番國志》《星槎勝覽》《西洋朝貢典錄》外,幾乎找不著多少記載。而不幸那些記載又多有矛盾錯落,以致這支龐大的船隊,迄今彷彿仍航行於海霧之中,令人看不真切。

 

  例如一般都稱鄭和為三寶太監,可是明史及其他各書皆說是三保,而且另有楊三保、王三保。楊三保曾奉派去西藏與尼八刺,王三保的故事則流傳於爪哇。然則三保太監是專指還是通稱?

 

  而鄭和又是回教徒嗎?伯希和寫《鄭和下西洋考》時,對此尚不敢確定,可是現今我們卻已將之當成了事實。若問證據何在,則僅是西安羊市大清真寺重修清淨寺記、鄭和下番時路經泉州回教先賢墓的行香碑記等等而已。前者只是說「鄭和奉敕差往西域天方國,求所以通譯國語可佑信使者,乃得本寺掌教哈三焉」;後者只是去拜拜,求聖靈庇祐,怎能證明鄭和自己就是回教徒?

 

  反倒是鄭和好像還有些是佛教徒的嫌疑。據云他曾受菩薩戒,《摩利支天經》有永樂元年姚廣孝的題記,說他法名福善,施財刊刻該經。《太上說天妃救苦靈驗記》也說他的船隊中有僧人一道同下西洋。另外,《古董瑣記》還抄錄了他刊刻大藏經的跋文。《大唐西域記》卷十一明朝人增入的一段文字,甚至說他從錫蘭帶回了佛牙呢!

 

  可是鄭和第一次出航在永樂三年六月。未出航前,他只是宮中千名太監中之一人,何德何能,竟能勞動帝師姚廣孝來替他寫這個題記?況且永樂元年皇帝也還沒賜他姓鄭呢,姚廣孝怎麼預測的?至於佛牙,哈哈,迎佛牙的故事多了,哪一次是真的?以這些理由來證明鄭和是佛教徒,恐亦牽強。

 

  那麼,「鄭和奉敕差往西域天方國」總不假吧?也不!

 

  明史說永樂皇帝派鄭和出航,是因「疑惠帝亡海外,故蹤跡之,且欲耀兵異域,示中國富強」。天方國只是異域之一,並非專門差人往訪。且鄭和七次下西洋,第一二次都未越過印度洋,第三次才到達波斯灣,第四次更到了非洲。但直到第七次才去天方,也就是聖地麥加。而且非鄭和本人去,是他派人去古里時,使者聽說有人要到麥加,就附舟偕行,經年始返。

 

  現在許多人說鄭和下西洋之目的就是去麥加朝聖,甚至考證謂他父祖都曾去過,這就說得離譜了。若鄭和父祖輩都早已去了麥加朝聖,則此一航路早就成了通衢,鄭和的航行也就談不上是什麼壯舉了。

 

  鄭和之前,中國人當然已頗有海上航行之歷史。但主要活動領域在東南亞,所以鄭和第一次出航,就在三佛齊跟華人海盜陳祖義大打了一仗。明史稱陳氏為舊港酋長,可見華人移民在該地之勢力已然甚大。《西洋朝貢典錄》又載爪哇荳兒昔「原係枯灘之地,蓋因中國之人來此創居,遂名廝材,至今財主廣東人」「蘇兒把牙亦有財主,掌管番人千餘家……其間多有中國廣東及漳州人流居」。這都是早期移民之證,但如鄭和般遠涉印度洋波斯灣者,畢竟甚罕,所以才可貴。

 

  然而於今大概也就只知道那是趟偉大的航行罷了,它如何偉大,實在不太清楚。因為那些航海紀錄不乏奇談,令人難以置信,如《島夷誌略》說浡淋邦土地肥沃,一年種穀,三年穀即變為金。又說孟加拉虎善於幻化,常變為人形,入市混於人群中。這些只怕不能當真吧!

 

  隨鄭和出航了好幾次的費信,在《星槎勝覽》中,曾把他們旅行的國家分成兩類,一是「親覽目識之國」,一是「採輯傳譯之國」,前者是真去看過的,後者是沒到過,只聽人家說起的。孟加拉等地的老虎啦黃金啦,乃是親覽目識之地,而其見聞不過如此;那琉球、阿丹、天方等據傳言描述的處所,可信度又有多少?

 

  其他各項記載之錯落訛亂之處,我就不多說了。大家只要想想看:充滿想像力的人,可以由各記載之錯落處找到空隙,說鄭和在這七次航行之外還抽空去了趟美洲,比哥倫布更早發現新大陸,那記載間的錯落與空缺,可有多大!

 

  為什麼鄭和的事那麼難徵實考據呢?

 

  明代之前,元朝乃橫跨歐亞之大國,因此歐亞大陸間的交往十分頻繁。明代繼承了這個局面,且更擴大海上交通。洪武二年便派使往瑣里、西洋瑣里等地。永樂間又派太監馬彬赴西洋瑣里、太監楊敏去暹羅、太監楊三保去尼八刺、太監侯顯去榜葛拉以及鄭和下西洋。但屢次出海「示中國富強」,雖「取回無名寶物不可勝計」,賚贈友邦的卻更多,因此明史稱「中國之耗費亦不貲」。本是個虧本的生意,故輿論多表不滿。爾後不得不停止,正為此故。當時人對其事不甚傳頌,也由於此。再加上派使多為太監,事權獨攬於宮中,不經朝政,其詳情外界也難以知悉。不久之後,沿海又鬧倭寇,政府索性實施海禁,於是當年航海之事,便越發遭人淡忘了。到清朝修明史時,史館諸公早已不諳西洋諸邦事,記載不詳不實,亦情有可原。

 

  為政須獲民意支持,過程亦須公開,且政策得有沿續性,便是鄭和史事能提供給我們的教訓。至於鄭和屙了一坨屎變成了榴槤之類的野談,還是少說些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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